拍完故宫拍家乡 苏唐诗为商丘63处古建留下影像志
十月二十九日,三门峡,第十六届中国摄影艺术节开幕当天,中国摄影金像奖揭晓。虞城县公安局一位干了三十三年的民警站上领奖台——苏唐诗,艺术摄影类。这是商丘本土摄影家头一回拿到这个奖,他同时是本届全国唯一的河南获奖者。
外界多是从故宫认识他的。但如今他手里最重的活儿,在商丘。
先读城,再按快门
苏唐诗拍片子有个习惯:到地方先不进机位,先进资料堆。
翻县志、查《营造法式》、找文保专家问,一座房子哪年盖的、梁架怎么改的、里面供过谁,都要弄明白才肯按第一下。拍故宫之前,几大本建筑史被他啃完;拍商丘古城之前,归德府五百年的账先捋了一遍。
这些功课在他心里攒成了另一座建筑。他说,看得见的是镜头里那座城,看不见的是镜头后面那颗心。
二零一八年,国家图书馆里一本日本摄影家土门拳的《古寺巡礼》让他停了很久,回来就下决心给故宫做一套成体系的画册。土门拳的片子极静、极收,苏唐诗从中摸到一条路:拍建筑,拍的其实是人怎么面对时间。
三万张照片
二零一三年底第一次进故宫,他站在殿前愣住了,回去就把这座世界上最大的木结构建筑群定成了自己的练习场。
此后近六年,商丘到北京他跑了四十多趟。器材“相当业余”,路线就是普通游客那条,六年攒下三万张。他不找清场,也不追非开放时段,拍的是游客眼里的故宫——春杏、夏荫、秋叶、冬雪,还有朱门、金殿、红墙、黄瓦。为了一场雪,春运返程只抢到站票,站五个小时进京;为了雨景,给相机套个塑料袋,自己在雨里泡到衣服透。
二零一九年,他从三万张里挑出一百四十八张,编成《看见,不一样的故宫》。书稿寄给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时,他没抱希望。单霁翔翻完被打动,亲自作序,写了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故宫不该藏于深宫,不该站在旧时代的高处,眼神冷漠,俯瞰众生。
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贾珺的评价是,他在一砖一瓦间用光影托住了厚重的历史,耐得住反复看。建筑摄影界前辈林铭述更直接:一个来自“最最不专业的地方”的人,拍出了中国“最最专业”的古建作品。
给家乡留一份档案
二零二三年,《寻迹商丘·殷商之源古建筑影像志》开张。起初想法很素:给老家的古建存个档。
一调研,数目就变了——从四十三处到五十二处,真开拍时定在六十三处,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到近现代的工业遗产,全兜进去。他心里清楚,这活儿已经不是做一本好看的画册了。
他给自己搭了四层框子:高处看势,四季航拍古城,讲古人怎么依着山水选城址;中间看形,借汉墓地宫讲清建筑形制怎么变;近处看质,从汉画像、琉璃脊饰里找讲究;最后看人,用宗亲祭祖、火神台庙会证明这些老东西还活着。
拍微子祠,他专门等宋氏宗亲来祭祖那天;拍商丘古城,不同季节、不同天气、不同钟点反复去守,就为等一束光。他把这叫“视觉知识生产”——把散在商丘各处的文明碎片,阏伯台的火、芒砀山的墓、归德府的城,串成一根看得见的线。
城墙底下压着六座城
今天的商丘古城,明代归德府城墙立了五百多年,外砖内土,还硬朗。往下数,至少六座城叠在一块儿:元代的归德府、北宋的应天府、隋唐的宋州、秦汉的梁国睢阳,一层盖一层,像本被土封住的账本。
苏唐诗拍的就是这样一座“城摞城”。砖的肌理、楼的气韵、晨昏在青砖上一点点挪的光,都在他片子里。商丘古城在他镜头下不是宣传册上的标准照,是一座还喘气、还有记忆的活建筑。
他做事的劲头近乎痴。五台山显通寺,为了一个角度,趴在香炉基座的兽形雕饰旁近一小时,香灰落在衣服上都没察觉,右臂至今留着疤。拍照只能挤周末和节假日,本职是民警。二零一三年春节连着值班,右耳突然听不见了,颈椎也越拖越糟,二零一六年他退出一线。秩序与专注,两个身份说到底是一回事。
获奖感言里他说得朴素:拍了十几年古建,与其说我在记录它们,不如说它们在养我。每次按快门,都是跟古人说一次话,让人在浮躁里静下来。
城还在,他还在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