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殷商考古权威唐际根:文献上“殷商之源在商丘”是成立的,考古仍在探索之中,盼有一天用实物把答案找出来
本期《高端访谈》对话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、殷商考古权威唐际根,谈“商丘计划”的由来、三十年考古探索的收获,以及“殷商之源在商丘”这句话该怎么理解。
“商丘计划”是从文献里来的。唐际根说,说来话长,最早要推到传统文献:《左传》里提到阏伯在商丘观察大火星,主持授时;相土是商王朝的先公。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记载:“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,祀大火,而火纪时焉。相土因之,故商主大火。”这就把阏伯、相土跟商丘联系起来了。司马迁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里也记了一件事:周武王灭商以后,微子负荆请罪,算是投降了,周公他们把微子封到宋,其中一句话叫“续商祀”,就是延续商王朝的香火,所以又跟商丘联系起来了。从文献上看,都认为商丘是商族人的老家,是商族的起源之地。
但考古学必须在大地上把文物找出来、把遗址找出来,在数据、在实物的基础上阐述观点。1936年,李景聃到商丘,找先商、找商之源。后来北京大学也有考古队,在商丘做了一些发掘。再往后是哈佛大学教授张光直——他是华人,研究商王朝,他说“我来试试”,组建了一支考古队,1991年成立。头几年只是勘探调查,没有发掘,发掘是1994年开始的。唐际根说,自己是一来就参加了发掘:1994年的项目是商丘的潘庙,1994年秋天发掘了虞城的马庄遗址,1995年上半年又发掘了柘城的山台寺遗址,后来又找到了一座古城。
中美考古队在商丘的探索取得了几个成果:一是找到了史前以来的一个稳定古地面;二是建立了豫东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序列,从大汶口文化、龙山文化、岳石文化,到夏文化中晚期(二里头)、先商文化、早商(二里岗)、晚商(殷墟);三是找到了一座古城,很可能跟微子封宋有关系;四是找到了宋国人的墓地。唐际根说,这些是阶段性的成果,距离最后的目标近了一步或者几步。
为什么三十多年锲而不舍?他说,从事考古的人有自己的课题、自己的任务,任务一旦给到你,心里面就烙下个烙印,就想把它完成。90年代中美考古队的工作基础上,离达成最后目标还有一段距离,所以心有不甘,而心有不甘的不是他一个人。来商丘之前,他的老师李伯谦先生、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所长陈星灿先生,都想着把这个事再做一下。在商丘工作期间,领导一直很支持、很关注。习近平总书记讲完“殷商文化起源于商丘、兴盛于安阳”这句话之后,政府就给出了积极的回应,表示一定要把这个事坚持下去。他也时时能感觉到商丘政府、老百姓对这个事的关注。“如果我们能够用实物证明商之源在商丘,我们的结局就完美了,我们的文化就更自信了。”
“殷商之源在商丘”这句话怎么理解?唐际根的观点是:首先从文献上讲是成立的,从考古视角看正在探索之中。这片土地上留下很多故事,比方说商人后裔宋襄公的故事——泓水之战就在今商丘柘城县境内,虽然打得有点窝囊,但也说明这个地方的人诚实守信,这也是好的一面,是责任担当。
谈到考古中那些温暖的记忆,他说起当年的工作伙伴和老一辈考古学家:他们表现出来的忘我工作的精神、吃苦在先的精神,真的非常感动。有一次他病了,老领导高天麟先生直接把大衣脱下来披到他身上。还有商丘人的朴实——一位开车的董师傅,要去哪里马上就出现了;还有两位农民陪着他们做野外。这些人都特别好。“人都是有情感的嘛,后来都成为朋友。”这份温情,可能会吸引你再次来到这片土地。
对商丘未来的考古探索,他的期待是:在科学技术更加发达的今天,做好规划,适当加大投入,同时要有持久战的心理准备,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去做,要稳扎稳打。
最后送给商丘百姓的一句话,他选了一张商丘地层图:宋国故城南墙与睢阳城西墙的交汇处,一层是两汉遗存,一层是唐代墓葬,再往下是东周,这些都埋在黄河泛滥的淤积之下。豫东这个地块的人民,一次又一次面对急剧改变的环境,一次又一次努力生存,到今天建成我们今天的商丘文明。黄河一次次大水过来,老百姓流离失所,又回来,又冲掉,又建家园。“我所看到商丘的城,是城摞城”:第一座城跟宋襄公相关,是一座平行四边形的城;第二座城是张巡守睢阳的那座城;第三座是明代建的古城。这一座座城的建起、毁灭、建起,表现了豫东人民顽强的生命力和强大的韧性。“我觉得我很敬佩你们,商丘这个地方永远有中国人在生存。”
主持人结语:我们看见了中国考古人独有的精神,有奔赴旷野的热忱,也有静待答案的这份克制;有追寻文明源头的雄心,更有尊重证据、不慕虚名的求真之心。
(以上文字依据视频画面字幕整理,来源:高端访谈 商丘广播电视台。片尾署名:制片人 杨辰,副制片人 李增力,摄像 李增力 洪阳 胡坤 朱冰琪;商丘广播电视台新闻综合频道首播周一7:55,重播周二至周日7:5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