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者欠费按30%扣医生绩效 东莞卫健局责成停止并全额补发 央视网评:“医生的欠费”这五个字不成立
“医生的欠费”,这五个字乍看像一处笔误,但它在一家医院的管理办法里真实存在过。据澎湃新闻11月11日报道,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今年6月实施患者出院欠费管理新规:部分患者产生的欠费总额,按30%的比例计入科室绩效予以扣罚,再由科室分摊到医师个人,主管医师承担这部分金额的50%,余下50%由科室其他医师共同分摊。一名医生接诊危重病人,患者留下近5万元欠费,所在科室被扣罚1.4万余元;一名主治医师不堪压力,提交了离职申请。
11月12日,东莞市卫生健康局组建专项工作组核查处置,责成该医院即日起停止实施欠费管理办法,对前期因欠费问题已扣发的绩效薪酬,逐一核实台账后予以全额补发,约谈医院党政主要负责人,并围绕费用管控、绩效考核、临床考核三个领域启动全市排查,发现类似问题立即整改。涉事医院表示诚恳接受监督和批评,将逐条整改到位。官方这一天的动作,等于亲手把那五个字从制度里划掉了。
平心而论,医院的难处不是编出来的。患者欠费是公立医院真实存在的经营压力,坏账总要有人消化,堵在绩效里看起来最省事。但省事的方向反了:消化坏账是管理层的课题,不是一线医生的课题;把难处往权力最小的一层挪,是所有坏制度里最偷懒的一种。东莞这次在一天之内完成叫停、补发、约谈、全市排查四步,恰恰说明这件事本就不该有漫长的争论——它经不起一句最简单的追问:这笔钱,医生是欠款人吗?
这五个字为什么写不进去?因为欠费的主体是患者,追缴的主体是医院,医生两头都不是。医院与患者之间是医疗服务合同关系,欠费是一笔债权,合法的追缴路径是协商、诉讼、征信联动,而不是从职工薪酬里抵扣。医师的绩效薪酬属于劳动报酬,我国劳动法律法规对此有明确限定:因劳动者本人原因造成经济损失的,才可以依约扣除,且每月扣除部分不得超过当月工资的20%。患者欠费,显然不属于”劳动者本人原因”。医院工作人员曾解释,扣罚是暂扣,当患者完成清缴之后,医院会退回相应扣罚。可”暂扣”两个字并不能改变性质——从劳动报酬的性质看,这样的扣除难以成立,具体定性以人社部门结论为准。
比扣多少钱更要紧的,是这个比例改变的那一念。把这套办法的算术摊开看更清楚:百分之三十是科室的,百分之五十是主管医师的,两个比例一乘,一个具体的医生就替一笔他既没借、也没权催的钱,承担了百分之十五。制度设计者大概觉得比例不大,可比例再小,落到一个人的工资条上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数,落到一个主治医师那里,就是一封离职申请。接诊一个危重病人之前,医生脑子里多出一层计算:这一床会不会欠费,这一床值多少绩效。这个念头只要出现过一次,纯粹的临床判断就已经被污染了。管理学把这类设计叫”激励扭曲”——制度想要的结果,和制度实际奖励的行为,正好是两回事。它甚至不必明着挑病人,只是让每一层都悄悄倾向于收治”更安全”的那一类。这是所有把风险向下转移的制度共同的后果:它不制造坏人,它只是让好人开始算计。
把”医生的欠费”划上删除线,容易;想清楚拿什么替代它,难。任何以”暂扣””返还”为名的薪酬安排,落到工资条上之前,都必须先回答三个问题:扣的依据是谁定的,扣的期间这笔钱在谁手里,扣错了怎么补。三问答不全,制度就不该落地。这正是”医生的欠费”这五个字不成立的意义所在——不是替医生讨一个说法,而是守住一条边界:救人的手,不能替收账的手背书。
这条边界对所有管理者都成立。一家医院不该让医生替患者背债,一家单位也不该让一线员工替经营风险垫钱,道理是同一条:谁有追缴的权力,谁就承担追缴的成本。那名提交离职申请的主治医师,如今可以拿回被扣的绩效了。希望下一次,制度在落到工资条之前,先过一遍那三个问题;也希望那位险些留不住的医生,重新坐回诊室时,心里只剩病情,没有账单。
(商小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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